春江花月夜 · 张若虚

《春江花月夜》的具体创作时间已不可考，约作于初唐至盛唐之交（7世纪末—8世纪初）。此题原为乐府旧题，相传由陈后主叔宝所创，隋炀帝杨广亦曾作同题诗，然旧作皆流于绮靡，境界有限。张若虚以此旧题，写出了一首超越前人、泽被后世的不朽名篇。

全诗以春、江、花、月、夜五种意象为经纬，将宇宙哲思、羁旅离愁、相思之情融为一体，在初唐宫廷诗风盛行的时代独树一帜。闻一多先生盛赞此诗为「诗中的诗，顶峰上的顶峰」，并称张若虚「以孤篇压倒全唐」。

这首诗最独特之处，在于它以月为核心意象，将时间（一夜）、空间（春江）、情感（相思）、哲思（宇宙人生）四个维度无缝融合。月是照耀者，也是见证者；是自然的一部分，也是人类情感的投射。这种以意象统摄一切的写法，在唐诗中极为罕见，后无来者。

张若虚，扬州人，生平事迹极为罕见，史书几乎无载。其家世背景、师承来源均已湮没于历史。他曾任兖州兵曹，官职低微，一生大部分时间可能都在江南一带度过，深受南朝以来江南文化的熏陶。

张若虚之所以能在文学史上留名，完全依赖于《春江花月夜》这一首诗。他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极端的「以少胜多」的例子——仅凭两首诗流传后世，其中一首便足以令他不朽。

张若虚的师承已无可考证。从《春江花月夜》的风格来看，他深受南朝乐府与宫体诗传统影响，但在继承音乐性与意象美的同时，彻底摒弃了南朝诗歌的浮靡之气，注入了宏阔的宇宙意识与真挚的人间情感，完成了一次对旧题材的超越性革新。

春江潮水连海平，	春天的江潮水势浩荡，与大海连成一片。
海上明月共潮生。	海面上一轮明月伴随着潮水一同涌现。
滟滟随波千万里，	波光粼粼地随波荡漾，延伸千万里。
何处春江无月明？	哪一处春江不在明月的朗照之下？
江流宛转绕芳甸，	江水蜿蜒流淌，环绕着芬芳的原野，
月照花林皆似霰。	月光照耀花林，繁花如同漫天散落的雪珠。
空里流霜不觉飞，	夜空中霜华悄悄流泻，浑然不觉，
汀上白沙看不见。	江边的白沙也与月色融为一体，难以分辨。
江天一色无纤尘，	江天一色，澄澈无尘，
皎皎空中孤月轮。	皎洁的明月孤悬于空中。
江畔何人初见月？	江边何人最早见到这轮明月？
江月何年初照人？	这轮江月又是何年开始照耀世人？
人生代代无穷已，	人生一代代绵延无尽，
江月年年望相似。	而那江月年年如旧，彼此遥遥相望。
不知江月待何人，	不知这江月究竟在等待何人，
但见长江送流年。	只见长江日夜流淌，送走一年又一年。
白云一片去悠悠，	一片白云悠然飘去，
青枫浦上不胜愁。	青枫渡口，愁绪无边无际。
谁家今夜扁舟子？	今夜谁家的游子漂泊在外？
何处相思明月楼？	又是哪处的相思人在明月楼上凝望？
可怜楼上月徘徊，	可怜那轮月在楼上久久徘徊，
应照离人妆镜台。	应是照着那离人的妆台镜前。
玉户帘中卷不去，	月光透入珠帘，卷也卷不走，
捣衣砧上拂还来。	拂去了捣衣砧上，转眼又照了回来。
此时相望不相闻，	此时此刻，两人同望明月却听不见彼此的声音，
愿逐月华流照君。	但愿能随着月光流淌，远远地照到你。
鸿雁长飞光不度，	鸿雁展翅长飞，也无法渡过月光，
鱼龙潜跃水成纹。	鱼龙在水中潜跃，只留下圈圈涟漪。
昨夜闲潭梦落花，	昨夜梦见幽静的潭边落花飘零，
可怜春半不还家。	可惜春已过半，游子仍未能回家。
江水流春去欲尽，	江水流逝，春色将尽，
江潭落月复西斜。	江潭上那轮落月，又向西边斜沉。
斜月沉沉藏海雾，	斜月渐渐沉入海雾之中，
碣石潇湘无限路。	碣石与潇湘之间，是望不尽的漫漫长路。
不知乘月几人归，	不知道今夜趁着月色有几人得以归去，
落月摇情满江树。	落月的余晖摇荡着离情别绪，洒满了江边的树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