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再拜言。少卿足下: | (像)牛马般被驱使的太史公司马迁(我)恭敬地再次拜礼禀告。少卿足下: |
| 曩者辱赐书,教以慎于接物,推贤进士为务。 | 先前承蒙您屈尊赐信给我,教导我要谨慎地待人接物,把推荐贤才、引进士人作为责任。 |
| 意气勤勤恳恳,若望仆不相师,而用流俗人之言。 | 信中情意诚挚恳切,好像是抱怨我不听从您的指教,反而采用了世俗庸人的意见。 |
| 仆非敢如是也。 | 我是不敢这样做的啊! |
| 仆虽罢驽,亦尝侧闻长者之遗风矣。 | 我虽然才能低下平庸,也曾听说过德高望重的长者遗留下来的风范。 |
| 顾自以为身残处秽,动而见尤,欲益反损,是以独郁悒而谁与语! | 只是自认为身体已遭受宫刑处在污秽耻辱的地位,稍有举动就要受到指责,本想做点有益的事,反而招致损害,因此独自忧愁苦闷又能向谁诉说呢! |
| 谚曰:“谁为为之?孰令听之?” | 俗话说:“为谁去做(好事)?让谁来听(我诉说)?” |
| 盖钟子期死,伯牙终身不复鼓琴。 | 钟子期死后,伯牙终身不再弹琴。 |
| 何则?士为知己者用,女为说己者容。 | 为什么呢?士人为了解自己的人效力,女子为喜爱自己的人打扮。 |
| 若仆大质已亏缺矣,虽材怀随和,行若由夷,终不可以为荣,适足以见笑而自点耳。 | 像我这样身体已经残缺的人,即使怀抱随侯珠、和氏璧那样的才华,品行像许由、伯夷那样高洁,终究不能以此为荣,恰恰足以被人耻笑而自取污辱罢了。 |
| 书辞宜答,会东从上来,又迫贱事,相见日浅,卒卒无须臾之闲,得竭指意。 | 早就应该回信,恰逢跟随皇上东巡归来,又忙于琐碎的事务,与您见面的日子很少,匆匆忙忙没有片刻的空闲,能够详尽地说明我的心意。 |
| 今少卿抱不测之罪,涉旬月,迫季冬,仆又薄从上雍,恐卒然不可为讳。 | 如今您遭到难以预料的罪过,再过一个月,就临近冬末了,我又即将随从皇上到雍地去,恐怕您突然之间就会被处死。 |
| 是仆终已不得舒愤懑以晓左右,则长逝者魂魄私恨无穷。 | 这样我将终于不能向您抒发满腔的悲愤,使您与世长辞的灵魂抱有无穷的遗憾。 |
| 请略陈固陋。 | 请允许我大略地陈述一些固塞浅陋的意见。 |
| 阙然久不报,幸勿为过。 | 隔了很久没有回信,希望不要责怪。 |
| 仆闻之:修身者,智之符也;爱施者,仁之端也;取予者,义之表也;耻辱者,勇之决也;立名者,行之极也。 | 我听说过这样的话:修养身心,是智慧的凭证;乐善好施,是仁爱的起点;正确对待取舍,是道义的标志;正确对待耻辱,是判断勇敢的标准;树立名声,是品行的最高准则。 |
| 士有此五者,然后可以托于世,而列于君子之林矣。 | 士人具备这五种品德,然后可以立足于世上,排在君子的行列之中。 |
| 故祸莫惨于欲利,悲莫痛于伤心,行莫丑于辱先,而诟莫大于宫刑。 | 所以灾祸没有比贪利更惨烈的,悲伤没有比伤心更痛苦的,行为没有比辱没祖先更丑恶的,而耻辱没有比遭受宫刑更大的。 |
| 刑余之人,无所比数,非一世也,所从来远矣。 | 受过刑罚的人,没有人把他们算在同类之中,这不是一个时代如此,而是由来已久了。 |
| 昔卫灵公与雍渠同载,孔子适陈;商鞅因景监见,赵良寒心;同子参乘,袁丝变色:自古而耻之。 | 从前卫灵公与宦官雍渠同乘一辆车,孔子就离开卫国去了陈国;商鞅通过太监景监得以觐见,赵良就感到寒心;赵谈为汉文帝参乘,袁丝就变了脸色:自古以来人们就以与宦官同列为耻。 |
| 夫以中材之人,事有关于宦竖,莫不伤气,而况于慷慨之士乎! | 以中等才能的人来说,事情只要与宦官有关,没有不灰心丧气的,更何况是慷慨激昂的志士呢! |
| 如今朝廷虽乏人,奈何令刀锯之馀荐天下豪俊哉! | 如今朝廷虽然缺乏人才,但怎么能让我这个受过刑的人去推荐天下的豪杰俊才呢! |
| 仆赖先人绪业,得待罪辇毂下,二十余年矣。 | 我靠着先人遗留的事业,得以在京城供职,已经二十多年了。 |
| 所以自惟:上之不能纳忠效信,有奇策材力之誉,自结明主;次之又不能拾遗补阙,招贤进能,显岩穴之士;外之不能备行伍,攻城野战,有斩将搴旗之功;下之不能积日累劳,取尊官厚禄,以为宗族交游光宠。 | 我自思:对上不能贡献忠心和信用,有奇谋高才的美誉,来结交明主;其次又不能拾遗补缺,招纳贤才,显扬隐士;对外不能参加军队,攻城野战,有斩将夺旗的功劳;最下也不能积累时日,取得高官厚禄,为宗族和朋友争光。 |
| 四者无一遂,苟合取容,无所短长之效,可见于此矣。 | 这四方面没有一样能成就,苟且迎合以求容身,没有什么长短可效,从这些就可以看出来了。 |
| 向者仆亦尝厕下大夫之列,陪外庭末议,不以此时引纲维,尽思虑,今已亏形为扫除之隶,在阘茸之中,乃欲仰首伸眉,论列是非,不亦轻朝廷、羞当世之士耶? | 从前我也曾厕身于下大夫的行列,陪侍在外廷参与些末议,没有在那时提出纲领,竭尽思虑,如今已经形体残缺成了扫除的仆役,处在卑贱之人中间,却想要昂首扬眉,评论是非,不也是轻视朝廷、羞辱当世的士人吗? |
| 嗟乎!嗟乎!如仆尚何言哉! | 唉!唉!像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! |
| 且事本末未易明也。 | 况且事情的本末是不容易弄清的。 |
| 仆少负不羁之才,长无乡曲之誉。 | 我少年时负有不受拘束的才能,长大后却没有乡里的称誉。 |
| 主上幸以先人之故,使得奏薄技,出入周卫之中。 | 主上幸而因为先人的缘故,使我得以贡献微薄的才能,出入于宫廷禁卫之中。 |
| 仆以为戴盆何以望天,故绝宾客之知,亡室家之业,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材力,务一心营职,以求亲媚于主上。 | 我认为头上顶着盆子怎么能望见天呢,所以断绝了与朋友的往来,放弃了家庭的生活,日夜想着竭尽自己微薄的才能,一心一意经营职守,以求得到主上的信任和喜爱。 |
| 而事乃有大谬不然者! | 然而事情竟有大大出乎意料之外的! |
| 夫仆与李陵俱居门下,素非能相善也。 | 我与李陵同在朝廷任职,向来并没有深交。 |
| 趣舍异路,未尝衔杯酒,接殷勤之馀欢。 | 志向好恶不同,从未在一起喝过一杯酒,表达过殷勤友好的情意。 |
| 然仆观其为人,自守奇士,事亲孝,与士信,临财廉,取与义,分别有让,恭俭下人,常思奋不顾身,以徇国家之急。 | 但是我观察他的为人,是个守节操的奇士,侍奉父母孝顺,与士人交往讲信用,面对钱财廉洁,取与之间合乎道义,分别尊卑有礼让,恭敬俭朴甘居人后,常常想着奋不顾身,为国家急难而献身。 |
| 其素所蓄积也,仆以为有国士之风。 | 他平素所修养的,我认为有国士的风度。 |
| 夫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,赴公家之难,斯已奇矣。 | 作为人臣,出于万死不顾一生的考虑,奔赴公家的危难,这已经是很奇特的了。 |
| 今举事一不当,而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孽其短,仆诚私心痛之。 | 如今做事一有不当,那些保全自身、保护妻儿的臣子就跟着夸大其过失,我实在私下里为他感到痛心。 |
| 且李陵提步卒不满五千,深践戎马之地,足历王庭,垂饵虎口,横挑强胡,仰亿万之师,与单于连战十有馀日,所杀过当。 | 况且李陵率领不满五千步兵,深入戎马之地,足迹踏上匈奴王庭,在虎口设饵,向强敌挑战,面对亿万敌军,与单于连续作战十多天,杀伤的敌人超过了自己的人数。 |
| 虏救死扶伤不给,旃裘之君长咸震怖。 | 敌人都顾不上去救死扶伤,匈奴的君长们都震惊恐惧。 |
| 乃悉徵其左右贤王,举引弓之人,一国共攻而围之。 | 于是调动左右贤王的全部兵力,发动所有能拉弓射箭的人,全国一起围攻李陵。 |
| 转斗千里,矢尽道穷,救兵不至,士卒死伤如积。 | 转战千里,箭矢用尽,走投无路,救兵不来,士兵死伤堆积如山。 |
| 然李陵一呼劳军,士无不起,躬自流涕,沫血饮泣,更张空弮,冒白刃,北向争死敌者。 | 然而李陵一号召慰劳军队,士兵没有不奋起的,都流着眼泪,满脸血污而低声哭泣,又张起空弓,迎着白刃,向北争着与敌人拼死。 |
| 陵未没时,使有来报,汉公卿王侯皆奉觞上寿。 | 李陵没有覆没的时候,有使者来报告战况,汉朝的公卿王侯都举杯祝贺。 |
| 后数日,陵败书闻,主上为之食不甘味,听朝不怡。 | 过了几天,李陵战败的消息传来,主上为此吃饭没有味道,上朝也闷闷不乐。 |
| 大臣忧惧,不知所出。 | 大臣们忧虑恐惧,不知如何是好。 |
| 仆窃不自料其卑贱,见主上惨凄怛悼,诚欲效其款款之愚,以为李陵素与士大夫绝甘分少,能得人之死力,虽古之名将,不能过也。 | 我私下不自量力,看到主上惨痛悲伤,真想献上自己诚恳的愚见,认为李陵平时与将士同甘共苦,能得到将士们拼死效力,即使是古代的名将,也不能超过他。 |
| 身虽陷败,彼观其意,且欲得其当而报于汉。 | 他虽然身陷失败,但观察他的心意,是想寻找适当的机会来报效汉朝。 |
| 事已无可奈何,其所摧败,功亦足以暴于天下矣。 | 事情已经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,但他所摧败敌人的战功,也足以昭示于天下了。 |
| 仆怀欲陈之而未有路,适会召问,即以此指,推言陵之功,欲以广主上之意,塞睚眦之辞。 | 我怀着想要陈述的想法却没有机会,恰逢主上召见询问,就用这些意思,推说李陵的功劳,想以此来宽慰主上的心意,堵塞那些怨恨的言辞。 |
| 未能尽明,明主不晓,以为仆沮贰师,而为李陵游说,遂下于理。 | 未能完全说明白,明主不能理解,认为我诋毁贰师将军,而为李陵游说,于是把我交给狱官处置。 |
| 拳拳之忠,终不能自列,因为诬上,卒从吏议。 | 我恳切的忠心,终究不能自我表白,于是被加上诬陷主上的罪名,最后听从了狱吏的判决。 |
| 家贫,货赂不足以自赎,交游莫救,左右亲近不为一言。 | 家中贫穷,财物不足以赎罪,朋友中没有谁来营救,主上身边的人也不为我进一言。 |
| 身非木石,独与法吏为伍,深幽囹圄之中,谁可告愬者! | 身体不是木石,独自与狱吏为伍,深陷在牢狱之中,可以向谁去诉说呢! |
| 此真少卿所亲见,仆行事岂不然乎? | 这真是少卿亲眼所见,我的行事难道不是这样吗? |
| 李陵既生降,隤其家声,而仆又佴之蚕室,重为天下观笑。 | 李陵已经活着投降,败坏了他家族的声音,而我又被关进蚕室,更被天下人所讥笑。 |
| 悲夫!悲夫!事未易一二为俗人言也。 | 可悲啊!可悲啊!这些事情不容易一一向世俗之人说明。 |
| 仆之先人非有剖符丹书之功,文史星历,近乎卜祝之间,固主上所戏弄,倡优所畜,流俗之所轻也。 | 我的先人并没有剖符丹书的功劳,掌管文史星历,地位近于卜官祝官之类,本来就是被主上所戏弄的,被倡优所蓄养的,被世俗所轻视的。 |
| 假令仆伏法受诛,若九牛亡一毛,与蝼蚁何以异? | 假如我伏法被杀,如同九牛失掉一根毫毛,与死掉一只蝼蚁有什么不同? |
| 而世又不能与死节者比,特以为智穷罪极,不能自免,卒就死耳。 | 而世人又不能把我与为节义而死的人相比,只认为我是智谋穷尽、罪大恶极,不能自救,终于走向死路罢了。 |
| 何也?素所自树立使然也。 | 为什么呢?这是平素自己立身处世所造成的啊。 |
| 人固有一死,或重于泰山,或轻于鸿毛,用之所趋异也。 | 人本来都有一死,有的人死得比泰山还重,有的人死得比鸿毛还轻,这是因为他们的追求不同啊。 |
| 太上不辱先,其次不辱身,其次不辱理色,其次不辱辞令,其次诎体受辱,其次易服受辱,其次关木索、被箠楚受辱,其次剔毛发、婴金铁受辱,其次毁肌肤、断肢体受辱,最下腐刑极矣! | 最上等是不辱没祖先,其次是不辱没自身,其次是不辱没脸面,其次是不辱没言辞,其次是屈身受辱,其次是换穿囚服受辱,其次是戴上枷锁、遭受杖打受辱,其次是剃掉头发、戴上铁链受辱,其次是毁伤肌肤、砍断肢体受辱,最下等是宫刑,受辱到极点了! |
| 传曰“刑不上大夫”,此言士节不可不勉励也。 | 经传上说“刑罚不施加于大夫”,这是说士人的节操不可不勉励啊。 |
| 猛虎在深山,百兽震恐,及在槛阱之中,摇尾而求食,积威约之渐也。 | 猛虎在深山里,百兽都震恐,等到它落入陷阱之中,就摇尾求食,这是长期威势制约逐渐造成的。 |
| 故士有画地为牢,势不可入;削木为吏,议不可对,定计于鲜也。 | 所以士人即使在地上画个牢狱,形势上也绝不能进去;即使削个木偶做狱吏,也不能去面对,这是要在受辱之前就定下决断。 |
| 今交手足,受木索,暴肌肤,受榜箠,幽于圆墙之中,当此之时,见狱吏则头抢地,视徒隶则心惕息。 | 如今手脚被捆绑,戴上枷锁,暴露肌肤,遭受鞭打,囚禁在牢狱之中,在这个时候,看到狱吏就叩头触地,看到狱卒就心惊胆战。 |
| 何者?积威约之势也。 | 为什么呢?这是长期威势制约所形成的局面啊。 |
| 及已至是,言不辱者,所谓强颜耳,曷足贵乎! | 等到已经落到这个地步,还说不受辱,那不过是厚着脸皮罢了,有什么可贵的呢! |
| 且西伯,伯也,拘于羑里;李斯,相也,具于五刑;淮阴,王也,受械于陈;彭越、张敖,南面称孤,系狱抵罪;绛侯诛诸吕,权倾五伯,囚于请室;魏其,大将也,衣赭衣,关三木;季布为朱家钳奴;灌夫受辱于居室。 | 况且西伯姬昌,是诸侯之长,被拘禁在羑里;李斯,是丞相,受尽了五刑;淮阴侯韩信,被封为王,在陈地被戴上刑具;彭越、张敖,南面称王,被囚禁入狱抵罪;绛侯周勃诛灭诸吕,权势超过五霸,被囚于请室;魏其侯窦婴,是大将军,穿着囚衣,戴上三重刑具;季布做了朱家的铁匠奴隶;灌夫在居室中受到凌辱。 |
| 此人皆身至王侯将相,声闻邻国,及罪至罔加,不能引决自裁,在尘埃之中。 | 这些人都是身至王侯将相,名声传扬到邻国,等到罪上加身,却不能下决心自杀,而处在尘埃之中。 |
| 古今一体,安在其不辱也? | 古今都一样,怎么能说不受辱呢? |
| 由此言之,勇怯,势也;强弱,形也。 | 由此说来,勇敢怯懦,是形势造成的;强大弱小,是态势决定的。 |
| 审矣,何足怪乎? | 这是很明白的,有什么可奇怪的呢? |
| 夫人不能早自裁绳墨之外,以稍陵迟,至于鞭箠之间,乃欲引节,斯不亦远乎! | 一个人不能早早地在法律制裁之外自杀,而逐渐衰微,直到遭受鞭打,那时才想保持节操,这不是太晚了吗! |
| 古人所以重施刑于大夫者,殆为此也。 | 古人之所以不轻易对大夫施刑,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吧。 |
| 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,念父母,顾妻子。 | 人之常情没有不贪生怕死的,顾念父母,牵挂妻子儿女。 |
| 至激于义理者不然,乃有所不得已也。 | 至于被义理所激奋的人就不是这样,那是出于不得已。 |
| 今仆不幸,早失父母,无兄弟之亲,独身孤立,少卿视仆于妻子何如哉? | 如今我不幸,早年失去父母,没有兄弟之亲,独自一人孤立,少卿看我对妻子儿女又怎样呢? |
| 且勇者不必死节,怯夫慕义,何处不勉焉! | 而且勇者不一定为节义而死,怯懦的人仰慕道义,在什么地方不能勉励自己呢! |
| 仆虽怯懦,欲苟活,亦颇识去就之分矣,何至自沉溺缧绁之辱哉! | 我虽然怯懦,想苟且活下去,但也颇懂得取舍的分寸,何至于自甘沉溺于被捆绑的耻辱呢! |
| 且夫臧获婢妾,由能引决,况仆之不得已乎? | 况且那些奴婢侍妾,尚且能够下决心自杀,何况我出于不得已呢? |
| 所以隐忍苟活,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,恨私心有所不尽,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世也。 | 我之所以隐忍苟且活下去,被囚在污秽之中而不肯去死,是因为遗憾内心有未完成的事,如果就这样平平庸庸地死去,文章才华就不能显扬于后世。 |
| 古者富贵而名摩灭,不可胜记,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。 | 自古以来富贵而名声磨灭的人,数不胜数,只有卓越不凡的人才被后世所称颂。 |
| 盖文王拘而演《周易》;仲尼厄而作《春秋》;屈原放逐,乃赋《离骚》;左丘失明,厥有《国语》;孙子膑脚,《兵法》修列;不韦迁蜀,世传《吕览》;韩非囚秦,《说难》《孤愤》。 | 文王被拘禁而推演了《周易》;孔子遭受困厄而作了《春秋》;屈原被放逐,于是写了《离骚》;左丘明失明,才有《国语》;孙子被砍去膝盖骨,编撰了《兵法》;吕不韦被贬到蜀地,世上流传《吕氏春秋》;韩非被秦国囚禁,写了《说难》《孤愤》。 |
| 《诗》三百篇,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。 | 《诗经》三百篇,大多是圣贤们因抒发愤懑而创作出来的。 |
| 此人皆意有所郁结,不得通其道,故述往事,思来者。 | 这些人都是心中有所郁结,不能实现自己的主张,所以记述往事,期望将来的人理解。 |
| 乃如左丘无目,孙子断足,终不可用,退而论书策,以舒其愤,思垂空文以自见。 | 至于左丘明失明,孙子被砍断双脚,终究不能被任用,就退而著书立说,来抒发自己的愤懑,想留下空文来表现自己。 |
| 仆窃不逊,近自托于无能之辞,网罗天下放失旧闻,略考其行事,综其始终,稽其成败兴坏之纪,上计轩辕,下至于兹,为十表,本纪十二,书八章,世家三十,列传七十,凡百三十篇。 | 我不自量力,近年来凭借自己浅薄的文辞,收集天下散失的旧闻,大略考证他们的事迹,综合事情的始末,考察他们成败兴衰的规律,上从轩辕黄帝,下到现在,写成十表、十二本纪、八章书、三十世家、七十列传,总共一百三十篇。 |
| 亦欲以究天人之际,通古今之变,成一家之言。 | 也是想以此来探究天道与人事之间的关系,贯通古今的变化,成为一家之言。 |
| 草创未就,会遭此祸,惜其不成,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。 | 草稿尚未完成,恰逢遭遇这场大祸,我痛惜这本书没有完成,因此即使遭受最严酷的刑罚也没有怨恨之色。 |
| 仆诚以著此书,藏之名山,传之其人,通邑大都,则仆偿前辱之责,虽万被戮,岂有悔哉! | 我如果真的能写完这部书,把它藏在名山,传给志同道合的人,使之流传于都市之中,那么我就偿还了以前的耻辱之债,即使被万次杀死,又有什么可后悔的呢! |
| 然此可为智者道,难为俗人言也。 | 但这些只可以对有智慧的人说,很难对世俗之人讲啊。 |
| 且负下未易居,下流多谤议。 | 况且背负着不好的名声不容易处世,地位卑下的人多受诽谤议论。 |
| 仆以口语遇遭此祸,重为乡党所笑,以污辱先人,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丘墓乎? | 我因为多嘴多舌遭遇了这场大祸,又被同乡们所讥笑,因此而污辱了先人,还有什么脸面再去父母的坟前呢? |
| 虽累百世,垢弥甚耳! | 即使经历百代,耻辱只会越来越深啊! |
| 是以肠一日而九回,居则忽忽若有所亡,出则不知其所往。 | 因此我愁肠一日要回转多次,坐在家里就精神恍惚若有所失,出门就不知道要到哪里去。 |
| 每念斯耻,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。 | 每当想到这种耻辱,汗水没有不从背上流下沾湿衣服的。 |
| 身直为闺阁之臣,宁得自引深藏于岩穴邪? | 自己已经成了宫中的宦臣,怎么能够自行引退、深藏于岩穴之中呢? |
| 故且从俗浮沉,与时俯仰,以通其狂惑。 | 所以暂且随波逐流,顺应时势,来抒发自己的狂乱迷惑。 |
| 今少卿乃教之以推贤进士,无乃与仆私心剌谬乎? | 如今少卿竟教导我要推荐贤才、引进士人,这不是与我的私心大相违背吗? |
| 今虽欲自雕琢,曼辞以自解,无益,于俗不信,适足取辱耳。 | 如今即使想自我粉饰,用华美的言辞来为自己辩解,也没有用处,世俗之人不会相信,恰恰足以自取羞辱罢了。 |
| 要之死日,然后是非乃定。 | 总之,要到死的那一天,然后是非才能有定论。 |
| 书不能悉意,略陈固陋。 | 信不能详尽地表达我的心意,只是大略地陈述一些浅陋的见解。 |
| 谨再拜。 | 恭敬地再次拜礼。 |
《报任安书》是司马迁写给友人任安的一封回信。任安时任北军使者护军,曾写信劝司马迁“推贤进士”,司马迁因受宫刑,身残处秽,迟延未复,后在任安即将受难之际,写下这封长信剖白心迹。
司马迁于汉武帝天汉二年(前99年)因李陵事件为李陵辩护,触怒武帝,下狱受腐刑。出狱后任中书令,虽忍辱负重,却发愤著史,完成《史记》。此书即作于受刑之后、著书期间,是理解司马迁人格与《史记》创作动机的重要文献。
全文以“述志”为主线,从修身立名之议,到李陵之祸的详述,再到“人固有一死”的生死观与“究天人之际”的著史抱负,层层递进,情辞激越,被《古文观止》誉为“千古奇文”。
《报任安书》是一篇交织着血泪与志气的书信体散文。司马迁以“刑余之人”自处,却发出了“人固有一死,或重于泰山,或轻于鸿毛”的千古绝唱,将个人屈辱升华为著史传名的不朽追求,是中国文学史上“发愤著书”说的最经典表述。
《报任安书》的价值,不仅在于其文学成就,更在于它揭示了中国士人在绝境中以文字传世的文化逻辑。司马迁以残缺之躯完成“究天人之际,通古今之变”的宏愿,使此文与《史记》互为表里,共铸“史家之绝唱”的精神底色。
司马迁,字子长,龙门(今陕西韩城)人,承父司马谈太史令之职,幼习古文,青年遍游江淮、齐鲁、梁宋,采风俗、访遗闻,以实地见闻补史料之缺。元封元年继任太史令,主持历法与国史编纂,立志「究天人之际,通古今之变,成一家之言」。
天汉二年(前99),李陵败于匈奴,满朝皆责,唯司马迁言其功,武帝怒,下狱受腐刑。受刑后忍辱任中书令,以「人皆意有所郁结,不得通其道,故述往事,思来者」为念,于狱中或出狱后作《报任安书》,回应友人任安,剖白心迹,阐明「究天人之际,通古今之变」的著史之志,「就极刑而无愠色」的隐忍与此书相互印证,是理解太史公生命抉择的第一手文献。
司马迁的学问,上承司马谈太史令家学,兼受孔安国古文经学与董仲舒公羊学影响,又以青年游历所积见闻为血肉。这些因素汇成《报任安书》中「人皆意有所郁结,不得通其道」的生命体认与著史自觉。
理解本篇,须把握其由家学、经学、见闻到生命创伤后的精神升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