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骚 · 屈原

《离骚》作于屈原遭楚怀王疏远、流放汉北期间，是诗人自述身世、抒写理想与怨愤的长篇抒情诗。战国末年楚国政治昏暗，亲秦派与反秦派斗争激烈，屈原主张联齐抗秦、举贤任能，却屡遭谗毁，最终自沉汨罗。

“离骚”一说为“遭遇忧愁”，一说为“离别之忧”。全诗以“香草美人”比德，以历史兴亡为鉴，上追三皇五帝，下述自身遭遇，将个人命运与楚国兴衰紧密交织，开创了中国文学史上“以诗言志、以诗讽政”的传统。

司马迁在《屈原列传》中评曰：屈平之作《离骚》，盖自怨生也。其文约，其辞微，其志洁，其行廉。推此志也，虽与日月争光可也。后世尊屈原为“辞赋之祖”，《离骚》与《诗经》并称中国诗歌两大源头。

《离骚》不仅是屈原个人的生命绝唱，更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座浪漫主义高峰。它把个体遭际升华为对理想人格与清明政治的永恒追寻，千载之下，读之仍能感其“伏清白以死直”的刚健与“路漫漫其修远”的执着。

屈原，芈姓，屈氏，名平，字原，为楚武王之子屈瑕之后，与楚王同姓，属「三闾」王族，有参与国政的传统资格。博闻强志，明于治乱，娴于辞令，深得楚怀王信任，任左徒之职，入则与王图议国事，出则接遇宾客，一度主持变法联齐抗秦。

遭上官大夫谗毁、子兰与靳尚排挤，被怀王疏远，再遭顷襄王放逐江南。流放中创作《离骚》，以香草美人寄志，以神话传说抒怀，将个人遭际升华为对理想人格与清明政治的永恒追寻，成为中国文学史上第一座浪漫主义高峰。

屈原并无单一师门，其学问融楚地巫文化、《诗经》比兴传统、儒家伦理与殷贤彭咸之精神于一体，汇成《离骚》香草美人、神话铺陈与政治抒情的独特楚辞体貌。

帝高阳之苗裔兮，朕皇考曰伯庸。	我是高阳帝的后代子孙啊，我的伟大的先父名叫伯庸。
摄提贞于孟陬兮，惟庚寅吾以降。	太岁在寅那年，正当新正之月啊，又恰在庚寅之日我降生到世上。
皇览揆余于初度兮，肇锡余以嘉名。	父亲察看揣度我初生的姿态啊，一开始就赐我美好的名字。
名余曰正则兮，字余曰灵均。	为我取名叫正则啊，又取了字叫灵均。
纷吾既有此内美兮，又重之以修能。	我已经有这多内在的美质啊，又加上美好的容态。
扈江离与辟芷兮，纫秋兰以为佩。	身披香草江离和幽雅的白芷啊，还编结秋兰作为佩带更加芳馨。
汩余若将不及兮，恐年岁之不吾与。	时光飞快，我似乎要赶不上啊，心里总怕岁月流逝不把我等待。
朝搴阰之木兰兮，夕揽洲之宿莽。	清晨摘取山坡上的香木兰啊，傍晚又把经冬不枯的香草来采。
日月忽其不淹兮，春与秋其代序。	日月飞驰不停留啊，春天刚刚过去就迎来秋天。
惟草木之零落兮，恐美人之迟暮。	想那花草树木都要凋零啊，唯恐美人也将有暮年到来。
不抚壮而弃秽兮，何不改乎此度？	你为什么不趁着壮年抛弃恶习啊，又为什么不改变原来的政治法度？
乘骐骥以驰骋兮，来吾导夫先路。	你若乘上骏马纵横驰骋啊，来吧，请让我在前面为你带路。
昔三后之纯粹兮，固众芳之所在。	古代的三王德行多么完美啊，众多的贤臣在他们身边聚会。
杂申椒与菌桂兮，岂维纫夫蕙芷。	杂聚申椒菌桂似的人物啊，岂只只是联系优秀的蕙和芷？
彼尧舜之耿介兮，既遵道而得路。	那尧舜是多么光明正大啊，已经遵循正道走上了治国的坦途。
何桀纣之猖披兮，夫唯捷径以窘。	桀与纣是那样狂妄邪恶啊，他们只因走上邪路而难以举步。
惟夫党人之偷乐兮，路幽昧以险隘。	那些结党营私的小人苟且偷安啊，使国家的前途昏暗艰险。
岂余身之惮殃兮，恐皇舆之败绩。	难道我自己害怕灾难祸患吗，怕只怕君王的车子颠覆不起！
忽奔走以先后兮，及前王之踵武。	我前前后后奔走照料啊，追随着前王的足迹不斜不偏。
荃不察余之中情兮，反信馋而齌怒。	君王不体察我火热的内心啊，反而听信谗言对我大发脾气。
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，忍而不能舍也。	我本来知道直言会招来祸殃啊，想忍耐不说却又无法控制。
指九天以为正兮，夫唯灵修之故也。	我指着上天让它为我作证啊，我这样做的缘故全是为了君王。
初既与余成言兮，后悔遁而有他。	当初他已与我说好了啊，后来却翻悔另有它想。
余既不难夫离别兮，伤灵修之数化。	分手、离开我都不当回事啊，伤心的是君王行为放荡反复无常。
余既兹兰之九畹兮，又树蕙之百亩。	我已经培养了许多亩春兰啊，又种植了许多亩蕙草。
畦留夷与揭车兮，杂杜衡与芳芷。	分畦栽培了留夷和揭车啊，还混种了杜衡与芳芷。
冀枝叶之峻茂兮，愿俟时乎吾将刈。	希望它们枝叶繁茂高大啊，我将会耐心等待收获的时机。
虽萎绝其亦何伤兮，哀众芳之芜秽。	即使枯萎凋零又有什么可悲伤啊，可悲的是众芳变得荒芜污秽。
众皆竞进以贪婪兮，凭不厌乎求索。	群小都争先恐后地贪婪钻营啊，贪求不已总不满足。
羌内恕己以量人兮，各兴心而嫉妒。	他们宽恕自己却猜疑别人啊，各自生出猜忌嫉妒之心。
忽驰骛以追逐兮，非余心之所急。	匆匆奔走追逐名利啊，这不是我心所急的。
老冉冉其将至兮，恐修名之不立。	老年渐渐就要到来啊，只怕美好的名声不能树立。
朝饮木兰之坠露兮，夕餐秋菊之落英。	早晨饮用木兰花上坠下的露水啊，傍晚食用秋菊落下的花瓣。
苟余情其信姱以练要兮，长顑颔亦何伤。	只要我的内心确实美好而精诚专一啊，长久饥饿憔悴又有什么可悲伤。
揽木根以结芷兮，贯薜荔之落蕊。	采取木兰的根来结系白芷啊，再贯穿薜荔的花蕊。
矫菌桂以纫蕙兮，索胡绳之纚纚。	举起菌桂来连缀蕙草啊，把胡绳搓得又长又美好。
謇吾法夫前修兮，非世俗之所服。	我效法前代贤人啊，这不是世俗之人所穿戴的。
虽不周于今之人兮，愿依彭咸之遗则。	虽然不合于当今之人啊，我愿意遵循彭咸留下的法则。
长太息以掩涕兮，哀民生之多艰。	长长地叹息而掩面流泪啊，哀叹人民生活的多么艰难。
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，謇朝谇而夕替。	我虽爱好修洁而自我约束啊，早晨进谏晚上就被贬斥。
既替余以蕙纕兮，又申之以揽芷。	既因为我用蕙草做佩带而贬斥我啊，又因为我采集白芷而加罪于我。
亦余心之所善兮，虽九死其犹未悔。	只要是我内心所向往珍爱的啊，即使死上多次也绝不后悔。
怨灵修之浩荡兮，终不察夫民心。	怨恨君王荒唐糊涂啊，始终不能体察人民的心。
众女嫉余之蛾眉兮，谣诼谓余以善淫。	那些女人嫉妒我的美貌啊，造谣诽谤说我善于淫邪。
固时俗之工巧兮，偭规矩而改错。	世俗本来就是善于取巧啊，违背规矩而改变法度。
背绳墨以追曲兮，竞周容以为度。	背离准绳而追求邪曲啊，争着把苟合取容当作法则。
忳郁邑余侘傺兮，吾独穷困乎此时也。	忧愁抑郁而失意啊，我独自在这时候穷困窘迫。
宁溘死以流亡兮，余不忍为此态也。	宁愿突然死去而魂飞魄散啊，我也不忍心做出这种丑态。
鸷鸟之不群兮，自前世而固然。	鹰隼和凡鸟不能同群啊，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的。
何方圜之能周兮，夫孰异道而相安。	方和圆怎么能相合啊，谁见过不同道的人能相安？
屈心而抑志兮，忍尤而攘诟。	委屈心志而压抑情感啊，忍受责骂而承担耻辱。
伏清白以死直兮，固前圣之所厚。	坚守清白而死于直道啊，这本来是前代圣贤所推崇的。
悔相道之不察兮，延伫乎吾将反。	后悔选择道路时没有看清啊，我久久站立想要回头。
回朕车以复路兮，及行迷之未远。	掉转我的车子回到原路啊，趁着迷失方向还不算远。
步余马于兰皋兮，驰椒丘且焉止息。	牵着马在长满兰草的水边漫步啊，奔向长着椒树的山丘暂且休息。
进不入以离尤兮，退将复修吾初服。	进身朝廷不被任用反而获罪啊，退下来我将重新修整当初的服饰。
制芰荷以为衣兮，集芙蓉以为裳。	裁剪荷叶来做上衣啊，汇集芙蓉来做下裳。
不吾知其亦已兮，苟余情其信芳。	没有人了解我也就算了啊，只要我的内心确实芬芳。
高余冠之岌岌兮，长余佩之陆离。	把我的帽子加得高高的啊，把我的佩带加得长长的。
芳与泽其杂糅兮，唯昭质其犹未亏。	芳香与污浊混杂在一起啊，唯独我光洁的品质还没有亏损。
忽反顾以游目兮，将往观乎四荒。	忽然回头纵目远望啊，我将去观察四方荒远之地。
佩缤纷其繁饰兮，芳菲菲其弥章。	佩带缤纷多彩的饰物啊，芳香浓郁更加显著。
民生各有所乐兮，余独好修以为常。	人生各自有所喜好啊，我独爱修洁并作为常习。
虽体解吾犹未变兮，岂余心之可惩。	即使粉身碎骨我也不会改变啊，难道我的心会受到惩罚而改变吗？
女嬃之婵媛兮，申申其詈予。	女嬃对我关切而牵挂啊，再三地告诫责备我。
曰：“鲧婞直以亡身兮，终然夭乎羽之野。”	她说：“鲧刚直而不顾自身啊，最终死在羽山的荒野。”
汝何博謇而好修兮，纷独有此姱节。	你为何博学正直而爱好修洁啊，偏偏独自拥有这些美好的节操？
薋菉葹以盈室兮，判独离而不服。	蒺藜、苍耳之类充满庭院啊，你却独独远离而不佩用。
众不可户说兮，孰云察余之中情。	众人不可能挨家挨户去劝说啊，谁会来体察我的内心真情？
世并举而好朋兮，夫何茕独而不予听。	世人都喜欢成群结伙啊，为什么你孤独一人不听从我的劝告？
依前圣以节中兮，喟凭心而历兹。	遵循前代圣贤来节制中正啊，慨叹愤懑而经历这些。
济沅湘以南征兮，就重华而陈词。	渡过沅水和湘水向南行啊，到重华那里去陈述我的言辞。
启《九辩》与《九歌》兮，夏康娱以自纵。	夏启从天上偷来《九辩》《九歌》啊，夏康王放纵游乐而自我放纵。
不顾难以图后兮，五子用失乎家巷。	不考虑祸难也不图谋后事啊，五个儿子因此闹起内讧。
羿淫游以佚畋兮，又好射夫封狐。	后羿纵情游荡而沉迷狩猎啊，又喜欢射杀那大狐狸。
固乱流其鲜终兮，浞又贪夫厥家。	本来淫乱之徒就很少有善终啊，寒浞又贪占了他的妻室。
浇身被服强圉兮，纵欲而不忍。	寒浇身强体壮而逞强啊，纵欲而不能克制。
日康娱而自忘兮，厥首用夫颠陨。	天天康乐娱乐而忘乎所以啊，他的头颅因此被砍下。
夏桀之常违兮，乃遂焉而逢殃。	夏桀的行为常常违背天道啊，于是终于遭到灾殃。
后辛之菹醢兮，殷宗用而不长。	商纣王把人剁成肉酱啊，殷朝的宗祀因此不能长久。
汤禹俨而祗敬兮，周论道而莫差。	商汤夏禹严肃而恭敬啊，周代讲论道义没有差错。
举贤而授能兮，循绳墨而不颇。	推举贤才而授予职位啊，遵循法度而不偏颇。
皇天无私阿兮，览民德焉错辅。	上天没有偏私偏爱啊，看到有德之人就给予辅助。
夫维圣哲以茂行兮，苟得用此下土。	只有那些圣哲之人德行丰茂啊，才能拥有这天下的土地。
瞻前而顾后兮，相观民之计极。	观察前代而回顾后代啊，看看人民衡量是非的标准。
夫孰非义而可用兮，孰非善而可服。	谁是不义的人而可以任用啊，谁是不善的事而可以施行？
阽余身而危死兮，览余初其犹未悔。	我身处危境几乎要死啊，回顾我当初的心志依然不悔。
不量凿而正枘兮，固前修以菹醢。	不度量凿孔而削正榫头啊，前代的贤人正是因此而遭殃。
曾歔欷余郁邑兮，哀朕时之不当。	我一次次地叹息而忧郁啊，哀叹我自己生不逢时。
揽茹蕙以掩涕兮，沾余襟之浪浪。	拿起柔软的蕙草来擦泪啊，泪水滚滚沾湿了我的衣襟。
跪敷衽以陈辞兮，耿吾既得此中正。	跪在铺开的衣襟上陈述此言啊，光明磊落我已得此中正之道。
驷玉虬以乘鹥兮，溘埃风余上征。	驾着玉龙而乘着凤车啊，突然乘着风尘我向天上飞升。
朝发轫于苍梧兮，夕余至乎县圃。	早晨从苍梧山出发啊，傍晚我就到了昆仑山的悬圃。
欲少留此灵琐兮，日忽忽其将暮。	想在这神灵的居所稍作停留啊，太阳匆匆地就要落下。
吾令羲和弭节兮，望崦嵫而勿迫。	我命令羲和停住太阳的车啊，望着崦嵫山不要靠近。
路曼曼其修远兮，吾将上下而求索。	前面的道路又长又远啊，我将上天下地去追求探索。
饮余马于咸池兮，总余辔乎扶桑。	让我的马在咸池饮水啊，把马缰拴在扶桑树上。
折若木以拂日兮，聊逍遥以相羊。	折下若木的枝条来遮阳啊，暂且逍遥自在地徘徊游荡。
前望舒使先驱兮，后飞廉使奔属。	让望舒在前面为我开路啊，让风神在后面紧紧跟随。
鸾皇为余先戒兮，雷师告余以未具。	鸾鸟凤凰为我先行警戒啊，雷师告诉我还没有准备齐全。
吾令凤鸟飞腾兮，继之以日夜。	我命令凤鸟展翅飞腾啊，日夜不停地飞行。
飘风屯其相离兮，帅云霓而来御。	旋风聚集而相互离散啊，率领着云霞来迎接。
纷总总其离合兮，斑陆离其上下。	云霞纷繁聚散离合啊，色彩斑斓上下飘动。
吾令帝阍开关兮，倚阊阖而望予。	我命令天帝的守门人打开天门啊，他却倚着天门望着我。
时暧暧其将罢兮，结幽兰而延伫。	天色昏暗时间将晚啊，我结系着幽兰久久地伫立。
世溷浊而不分兮，好蔽美而嫉妒。	世道混浊而善恶不分啊，喜欢遮蔽美好而嫉妒贤能。
朝吾将济于白水兮，登阆风而緤马。	清晨我将渡过白水河啊，登上阆风山把马拴住。
忽反顾以流涕兮，哀高丘之无女。	忽然回头而流泪啊，哀叹这高山上没有神女。
溘吾游此春宫兮，折琼枝以继佩。	匆匆地我游历了春宫啊，折下玉树的枝条来增加佩饰。
及荣华之未落兮，相下女之可诒。	趁着玉树花朵还未凋落啊，物色人间的女子可以赠送。
吾令丰隆乘云兮，求宓妃之所在。	我命令丰隆驾乘云霞啊，去寻找宓妃的所在。
解佩纕以结言兮，吾令蹇修以为理。	解下佩带以缔结盟约啊，我令蹇修去做媒人。
纷总总其离合兮，忽纬繣其难迁。	事情纷繁变化不定啊，忽然变得乖戾而难以迁就。
夕归次于穷石兮，朝濯发乎洧盘。	晚上在穷石住宿啊，早晨在洧盘洗发。
保厥美以骄傲兮，日康娱而淫游。	依仗她的美貌而骄傲啊，天天游乐而放纵。
虽信美而无礼兮，来违弃而改求。	虽然确实美丽却无礼啊，我放弃她而另作追求。
览相观于四极兮，周流乎天余乃下。	观察四方极远之地啊，周游天上我于是下来。
望瑶台之偃蹇兮，见有娀之佚女。	望见那巍峨的玉台啊，看见了有娀氏的美女。
吾令鸩为媒兮，鸩告余以不好。	我令鸩鸟去做媒人啊，鸩鸟告诉我她不好。
雄鸠之鸣逝兮，余犹恶其佻巧。	雄鸠叫嚷着飞去说媒啊，我却厌恶它的轻佻巧诈。
心犹豫而狐疑兮，欲自适而不可。	心中犹豫而狐疑不决啊，想亲自前往又不合适。
凤皇既受诒兮，恐高辛之先我。	凤凰已接受了聘礼啊，恐怕高辛氏已先于我。
欲远集而无所止兮，聊浮游以逍遥。	想去远方又无处可止啊，暂且四处游荡逍遥。
及少康之未家兮，留有虞之二姚。	趁着少康还未成家啊，留下了有虞氏的两个姚姓女子。
理弱而媒拙兮，恐导言之不固。	媒人软弱而笨拙啊，恐怕说合的话不牢靠。
世溷浊而嫉贤兮，好蔽美而称恶。	世道混浊而嫉妒贤能啊，喜欢遮蔽美好而称扬邪恶。
闺中既以邃远兮，哲王又不寤。	闺门深远啊，明智的君王又不醒悟。
怀朕情而不发兮，余焉能忍与此终古。	怀抱我的真情而不能抒发啊，我怎能忍受这一切直到永远！
索琼茅以筳篿兮，命灵氛为余占之。	拿来琼茅和筳篿啊，请灵氛为我占卜。
曰：“两美其必合兮，孰信修而慕之。”	说：“两美必定会结合啊，谁真正美好而不相互爱慕？”
思九州之博大兮，岂唯是其有女？	想想九州是多么广大啊，难道只有这里有女子？
曰：“勉远逝而无狐疑兮，孰求美而释女？”	说：“努力远去吧不要犹豫啊，谁会追求美好而舍弃你呢？”
何所独无芳草兮，尔何怀乎故宇？	什么地方没有芳草啊，你为什么一定要怀念故乡？
世幽昧以眩曜兮，孰云察余之善恶。	世道昏暗而使人迷惑啊，谁能察知我们的善恶？
民好恶其不同兮，惟此党人其独异。	人们的喜好厌恶各不相同啊，只有这些结党营私的人特别怪异。
户服艾以盈要兮，谓幽兰其不可佩。	家家户户都把艾草挂满腰间啊，却说幽兰不可佩戴。
览察草木其犹未得兮，岂珵美之能当。	观察草木尚且不能分辨啊，又怎能鉴别美玉的价值？
苏粪壤以充帏兮，谓申椒其不芳。	取来粪土填满香囊啊，却说申椒不芳香。
欲从灵氛之吉占兮，心犹豫而狐疑。	想听从灵氛的吉祥占卜啊，心中犹豫而狐疑不决。
巫咸将夕降兮，怀椒糈而要之。	巫咸将在晚上降临啊，我怀揣椒米去迎接他。
百神翳其备降兮，九疑缤其并迎。	百神遮天蔽日一齐降临啊，九疑山的神仙纷纷来迎。
皇剡剡其扬灵兮，告余以吉故。	皇天辉煌地显示神灵啊，告诉我往昔的吉兆。
曰：“勉升降以上下兮，求矩矱之所同。”	说：“努力上下求索吧，去寻找法度相同的君主。”
汤禹严而求合兮，挚咎繇而能调。	商汤夏禹严谨而寻求志同道合者啊，得到了伊尹皋陶就能协调。
苟中情其好修兮，又何必用夫行媒。	如果内心确实爱好修洁啊，又何必用那媒人呢？
说操筑于傅岩兮，武丁用而不疑。	傅说在傅岩筑墙啊，武丁任用他而毫不怀疑。
吕望之鼓刀兮，遭周文而得举。	吕望曾经操刀屠牛啊，遇到周文王而被举用。
宁戚之讴歌兮，齐桓闻以该辅。	宁戚敲着牛角唱歌啊，齐桓公听到后让他辅佐。
及年岁之未晏兮，时亦犹其未央。	趁着年岁还未老啊，时机也还未到尽头。
恐鹈鴂之先鸣兮，使夫百草为之不芳。	只怕杜鹃鸟过早地鸣叫啊，使得百草从此不再芬芳。
何琼佩之偃蹇兮，众薆然而蔽之。	我的玉佩多么华美盛多啊，众人却把它掩蔽起来。
惟此党人之不谅兮，恐嫉妒而折之。	这些结党营私的人不可信赖啊，恐怕因嫉妒而把它摧折。
时缤纷其变易兮，又何可以淹留。	时世纷乱而变化无常啊，又怎么能长久停留。
兰芷变而不芳兮，荃蕙化而为茅。	兰芷变了质而不芳香啊，荃蕙化成了茅草。
何昔日之芳草兮，今直为此萧艾也。	为什么往日的芳草啊，今天竟变成了这萧艾？
岂其有他故兮，莫好修之害也。	难道还有别的缘故吗？是不爱好修洁的祸害啊。
余以兰为可恃兮，羌无实而容长。	我本以为兰草可以依靠啊，谁知它华而不实徒有外表。
委厥美以从俗兮，苟得列乎众芳。	放弃它的美好而随从世俗啊，勉强得以列于众芳之中。
椒专佞以慢慆兮，樧又欲充夫佩帏。	椒草专横谄媚而傲慢放肆啊，茱萸又想充填香囊。
既干进而务入兮，又何芳之能祗。	既然急于钻营而谋求进身啊，又有什么芳香能保持？
固时俗之流从兮，又孰能无变化。	本来世俗就是随波逐流啊，又有谁能不发生变化？
览椒兰其若兹兮，又况揭车与江离。	看椒兰都成了这样啊，更何况揭车和江离？
惟兹佩之可贵兮，委厥美而历兹。	只有我这玉佩最可贵啊，保持着它的美好而经历这些。
芳菲菲而难亏兮，芬至今犹未沬。	芳香浓郁而难以亏损啊，芬芳至今还没有消散。
和调度以自娱兮，聊浮游而求女。	调适自己的行止来自我娱乐啊，暂且四处游荡去寻求美女。
及余饰之方壮兮，周流观乎上下。	趁着我的佩饰还正盛美啊，周游四方上下观察。
灵氛既告余以吉占兮，历吉日乎吾将行。	灵氛已经告诉我吉利的占卜啊，选择吉日我将要出发。
折琼枝以为羞兮，精琼爢以为粻。	折下玉树的枝条作为干粮啊，细磨美玉作为粮食。
为余驾飞龙兮，杂瑶象以为车。	为我驾起飞龙啊，用美玉象牙来装饰车子。
何离心之可同兮，吾将远逝以自疏。	离心离德的人怎能相合啊，我将远走高飞以自我疏远。
邅吾道夫昆仑兮，路修远以周流。	转向昆仑山走去啊，道路长远而周游。
扬云霓之晻蔼兮，鸣玉鸾之啾啾。	扬起云霓的旗帜遮天蔽日啊，玉铃发出啾啾的鸣响。
朝发轫于天津兮，夕余至乎西极。	早晨从天河渡口出发啊，傍晚我到了西方极远之地。
凤皇翼其承旂兮，高翱翔之翼翼。	凤凰展翅承载着旌旗啊，高高地翱翔而整齐有序。
忽吾行此流沙兮，遵赤水而容与。	忽然我行进在这流沙地带啊，沿着赤水河而徘徊。
麾蛟龙使梁津兮，诏西皇使涉予。	指挥蛟龙来架桥渡河啊，命令西皇帮我渡过。
路修远以多艰兮，腾众车使径待。	路途长远而艰难险阻啊，让众车飞腾而等待。
路不周以左转兮，指西海以为期。	经过不周山向左转啊，指着西海作为约会之地。
屯余车其千乘兮，齐玉轪而并驰。	聚集我的车子有千乘啊，对齐车轮并驾齐驱。
驾八龙之婉婉兮，载云旗之委蛇。	驾着八龙蜿蜒前行啊，载着云旗随风飘扬。
抑志而弭节兮，神高驰之邈邈。	压抑心志而放慢车速啊，神思却高高飞驰而辽远。
奏《九歌》而舞《韶》兮，聊假日以媮乐。	演奏《九歌》而舞《韶》乐啊，暂且借此时光来欢乐。
陟升皇之赫戏兮，忽临睨夫旧乡。	登上太阳的光辉照耀之处啊，忽然俯视看见了我的故乡。
仆夫悲余马怀兮，蜷局顾而不行。	仆人悲伤我也马匹怀恋啊，蜷缩着身子回头张望而不肯前行。
乱曰：已矣哉！	尾声唱道：算了吧！
国无人莫我知兮，又何怀乎故都。	国中无人了解我啊，又何必怀念故国都城。
既莫足与为美政兮，吾将从彭咸之所居。	既然不能与他们推行美政啊，我将追随彭咸去他的居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