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游天姥吟留别 · 李白

此诗作于唐玄宗天宝四载（745年），时李白已离开长安翰林院。两年前他供奉翰林，本以为可一展济世之才，却因不肯阿谀权贵、屡遭排挤构陷，终被「赐金放还」逐出长安，仕途理想就此破灭。

离京后，李白辗转来到东鲁（今山东一带），与当地友人交游唱和。将要南下游历吴越之际，他写下此诗留赠东鲁诸位友人，故题中有「留别」二字——既是记梦游天姥山的奇幻之旅，亦是向故交告别的临行赠言。

诗人借这场瑰丽的梦境之游，倾吐了对权贵的蔑视与对自由的渴求，末句「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，使我不得开心颜」，正是他历经翰林失意后最直白决绝的呐喊。

此诗句式长短错落，骈散兼用，三言、四言、五言、七言、九言交织变化，韵律随情绪起伏自由转换，充分体现了李白歌行体诗歌纵横恣肆、不拘一格的艺术个性。后世论者多以此诗为李白「游仙诗」之代表作，认为其表面写梦游仙山，实则借梦境寄托对现实政治的失望与对独立人格的坚守，是「诗仙」精神最凝练的体现之一。

李白出生地众说纷纭，主流说法有二：一为西域碎叶城（今吉尔吉斯斯坦境内），一为蜀地绵州昌隆（今四川江油）。其父李客，身份成谜，史料未有明载，民间传说其为富商或流寓西域的汉人后裔。

李白虽家境殷实，却始终未能借科举或门第踏入仕途，唯靠诗才与游历交结天下名士。供奉翰林失意后，他寄居东鲁，与当地隐士、道友往来甚密，《梦游天姥吟留别》正是写给这些东鲁故交的临别赠言。

李白早年在蜀中广泛涉猎，五岁诵六甲，十岁观百家，儒道兼修。被排挤出翰林后，他对求仙问道之学愈发倾心，《梦游天姥吟留别》中瑰丽的仙境想象，正与其长年浸染道家修炼、游仙文化密不可分。

海客谈瀛洲，烟涛微茫信难求；	海上来客谈起瀛洲仙岛，烟波浩渺茫茫难寻；
越人语天姥，云霞明灭或可睹。	越地之人谈起天姥山，在云霞明灭之间或可一睹真容。
天姥连天向天横，势拔五岳掩赤城。	天姥山高耸入云，横亘天际，山势超越五岳，遮掩了赤城山。
天台四万八千丈，对此欲倒东南倾。	天台山高达四万八千丈，面对天姥山，也好似要向东南倾倒一般。
我欲因之梦吴越，一夜飞度镜湖月。	我因此而生出梦游吴越之念，恍惚间一夜便飞越了镜湖之上的明月。
湖月照我影，送我至剡溪。	湖中月光映照着我的身影，一路将我送到剡溪。
谢公宿处今尚在，渌水荡漾清猿啼。	谢灵运当年投宿之处如今还在，澄澈的溪水荡漾，猿声清啼回荡。
脚著谢公屐，身登青云梯。	我脚上穿着谢公当年的木屐，攀登那直入云霄的山间石阶。
半壁见海日，空中闻天鸡。	半山腰处便望见了海上日出，空中传来天鸡的报晓声。
千岩万转路不定，迷花倚石忽已暝。	千岩万壑间山路曲折不定，沉醉于山花、倚靠着山石，不觉天色已暗。
熊咆龙吟殷岩泉，栗深林兮惊层巅。	熊在怒吼、龙在长吟，震得山间泉水也轰然作响，深林为之战栗，层峦为之惊动。
云青青兮欲雨，水澹澹兮生烟。	乌云沉沉似要降雨，水波荡漾蒸腾起烟雾。
列缺霹雳，丘峦崩摧。	忽然电闪雷鸣，山丘峦岭仿佛要崩塌摧毁。
洞天石扉，訇然中开。	仙府洞天的石门，訇然一声从中间打开。
青冥浩荡不见底，日月照耀金银台。	青色的天空浩荡无际，深不见底，日月交相辉映着金银铸就的仙台。
霓为衣兮风为马，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。	仙人们以彩虹为衣、长风为马，云中的神仙们纷纷而降。
虎鼓瑟兮鸾回车，仙之人兮列如麻。	老虎为他们弹奏瑟琴，鸾鸟为他们驾车回旋，众仙人排列如麻，多不胜数。
忽魂悸以魄动，恍惊起而长嗟。	忽然间心魄震动，恍然惊醒，不禁长声叹息。
惟觉时之枕席，失向来之烟霞。	醒来时只剩眼前的枕席，方才梦中所见的烟霞胜景已消失无踪。
世间行乐亦如此，古来万事东流水。	人世间的欢乐也不过如此罢了，自古以来万事都如东流之水，一去不返。
别君去兮何时还？	如今与诸君告别远去，何时才能归来？
且放白鹿青崖间，须行即骑访名山。	暂且把白鹿放牧于青翠山崖之间，等到要走时便骑上它去访寻名山胜景。
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，使我不得开心颜！	我怎能低眉折腰去侍奉那些权贵之人，使我不能畅快地展露自己的笑颜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