琵琶行并序 · 白居易

白居易（772—846），字乐天，号香山居士，唐代现实主义诗人。元和十年（815）因直言被贬江州司马，次年秋于浔阳江头送客，遇琵琶女，感其身世，作此长诗。

全诗六百一十六言，序文交代写作缘起，正文以琵琶女的遭遇与诗人贬谪之悲相互映照，「同是天涯沦落人，相逢何必曾相识」成为千古名句。

诗中音乐描写精绝，「大珠小珠落玉盘」「此时无声胜有声」等句，将听觉转化为视觉与心理感受，是中国古代诗歌的巅峰之作。

《琵琶行》将个人命运与时代感怀结合，以艺术的力量超越具体情境，成为中国人共享的情感记忆。

白居易出身中等士族，祖父白锽、父亲白季庚均有官职，母郑氏教诗善文，诗人自幼苦读，二十九岁进士及第。挚友元稹与其并称「元白」，共倡新乐府运动，唱和诗众多，情谊深厚。

元和十年（815）因直言被贬江州司马，次年秋于浔阳江头送客，遇琵琶女，感其身世，「同是天涯沦落人，相逢何必曾相识」成为千古名句，遂作《琵琶行》六百一十六言，将个人贬谪之悲与琵琶女命运相互映照。

白居易的诗歌，承杜甫「诗史」传统，与元稹共倡新乐府，又受汉乐府叙事传统与母亲启蒙影响；江州贬谪后佛理渗透日深。这些因素汇成《琵琶行》叙事、音乐描写与抒情浑然一体的艺术风格。

元和十年，予左迁九江郡司马。	元和十年，我被贬为九江郡司马。
明年秋，送客湓浦口，闻舟中夜弹琵琶者。	第二年秋天，在湓浦口送客，听到船中有人在夜里弹琵琶。
听其音，铮铮然有京都声。	听那声音，铮铮地带有京城的风味。
问其人，本长安倡女，尝学琵琶于穆、曹二善才。	问那人，原是长安的歌女，曾跟穆、曹两位琵琶师学习。
年长色衰，委身为贾人妇。	年纪大了容颜衰老，便嫁给商人做妻子。
遂命酒，使快弹数曲。	于是叫人摆酒，让她畅快地弹几首曲子。
曲罢悯然，自叙少小时欢乐事，今漂沦憔悴，转徙于江湖间。	弹完后她神情忧郁，自己叙述少年时的欢乐往事，如今漂泊沦落、面容憔悴，辗转流离于江湖之间。
予出官二年，恬然自安，感斯人言，是夕始觉有迁谪意。	我离京做官两年，本来心情平静安然，听了她的话，这天晚上才感到被贬谪的伤感。
因为长句，歌以赠之，凡六百一十二言，命曰《琵琶行》。	于是写了这首长诗，作歌赠送给她，总共六百一十二字，命名为《琵琶行》。
浔阳江头夜送客，枫叶荻花秋瑟瑟。	夜晚在浔阳江头送别客人，枫叶和荻花在秋风中瑟瑟作响。
主人下马客在船，举酒欲饮无管弦。	主人下马，客人已上船，举起酒杯想喝却没有音乐助兴。
醉不成欢惨将别，别时茫茫江浸月。	酒喝得不畅快，凄惨地就要分别，分别时江水茫茫，倒映着月色。
忽闻水上琵琶声，主人忘归客不发。	忽然听到水面上传来琵琶声，主人忘了归去，客人也不起航。
寻声暗问弹者谁，琵琶声停欲语迟。	循着声音悄悄问是谁在弹，琵琶声停了，弹者想要回答又迟疑。
移船相近邀相见，添酒回灯重开宴。	把船移近，邀请她出来相见，添上酒，拨亮灯，重新摆开宴席。
千呼万唤始出来，犹抱琵琶半遮面。	千呼万唤她才出来，还抱着琵琶半遮着脸面。
转轴拨弦三两声，未成曲调先有情。	转动琴轴拨动琴弦试弹三两声，还没奏出曲调就已经有了情意。
弦弦掩抑声声思，似诉平生不得志。	弦弦低沉压抑，声声饱含愁思，好像在诉说平生不得志的遭遇。
低眉信手续续弹，说尽心中无限事。	低头随手连续地弹拨，说尽了心中无限的心事。
轻拢慢捻抹复挑，初为《霓裳》后《六幺》。	轻轻地拢，慢慢地捻，抹弦又挑弦，先弹《霓裳羽衣曲》，再弹《六幺》。
大弦嘈嘈如急雨，小弦切切如私语。	大弦嘈嘈声像急骤的雨声，小弦切切声像私下低语。
嘈嘈切切错杂弹，大珠小珠落玉盘。	嘈嘈切切交错弹奏，就像大珠小珠落进玉盘。
间关莺语花底滑，幽咽泉流冰下难。	有时像花底莺声婉转流滑，有时像冰下泉水幽咽艰难。
冰泉冷涩弦凝绝，凝绝不通声暂歇。	冰冷的泉水、艰涩的琴弦，声凝而断，凝滞不通，声音暂时停歇。
别有幽愁暗恨生，此时无声胜有声。	另有一种幽怨的愁思暗暗滋生，此时无声比有声更动人。
银瓶乍破水浆迸，铁骑突出刀枪鸣。	突然像银瓶破裂水浆迸溅，又像铁骑冲出刀枪齐鸣。
曲终收拨当心画，四弦一声如裂帛。	曲终时用拨子在琴心一划，四根弦同时发出撕裂丝绸般的声音。
东船西舫悄无言，唯见江心秋月白。	东西两边的船只都静悄悄的，只见江心倒映着白亮的秋月。
沉吟放拨插弦中，整顿衣裳起敛容。	她沉吟着放下拨子插在弦间，整理衣裳，起身收敛了容颜。
自言本是京城女，家在虾蟆陵下住。	她说自己本是京城的女子，家住在虾蟆陵附近。
十三学得琵琶成，名属教坊第一部。	十三岁就学成了琵琶，名字排在教坊的第一部。
曲罢曾教善才服，妆成每被秋娘妒。	弹完曲子曾让行家佩服，打扮后常被美女们嫉妒。
五陵年少争缠头，一曲红绡不知数。	五陵的富家子弟争着送赏钱，弹完一曲得到的红绡不计其数。
钿头银篦击节碎，血色罗裙翻酒污。	打拍子时钿头银篦被敲碎，血色罗裙被酒渍沾污。
今年欢笑复明年，秋月春风等闲度。	年复一年地欢笑，秋月春风就这样轻易地消磨了。
弟走从军阿姨死，暮去朝来颜色故。	弟弟去从军，阿姨也死了，朝朝暮暮容颜老去。
门前冷落鞍马稀，老大嫁作商人妇。	门前冷落，车马稀少，年纪大了就嫁给商人做妻子。
商人重利轻别离，前月浮梁买茶去。	商人看重利益而轻视离别，上个月去浮梁买茶去了。
去来江口守空船，绕船月明江水寒。	他走后我在江口守着空船，船周围明月高照，江水寒冷。
夜深忽梦少年事，梦啼妆泪红阑干。	深夜里忽然梦见少年往事，梦中哭醒，脂粉和泪水纵横满面。
我闻琵琶已叹息，又闻此语重唧唧。	我听了琵琶声已经叹息，又听了这番话更加感叹。
同是天涯沦落人，相逢何必曾相识！	同样是流落天涯的人，相逢何必一定要曾经相识！
我从去年辞帝京，谪居卧病浔阳城。	我从去年离开京城，贬官后在浔阳城卧病。
浔阳地僻无音乐，终岁不闻丝竹声。	浔阳地方偏僻没有音乐，一整年都听不到管弦之声。
住近湓江地低湿，黄芦苦竹绕宅生。	住在靠近湓江的低洼潮湿之地，黄芦苦竹环绕着房屋生长。
其间旦暮闻何物？杜鹃啼血猿哀鸣。	在这里早晚能听到什么？杜鹃啼血和猿猴哀鸣。
春江花朝秋月夜，往往取酒还独倾。	春江花开的早晨、秋月皎洁的夜晚，往往拿起酒来独自酌饮。
岂无山歌与村笛，呕哑嘲哳难为听。	难道没有山歌和村笛吗？那声音嘈杂刺耳实在难听。
今夜闻君琵琶语，如听仙乐耳暂明。	今夜听到你弹奏的琵琶话语，如同听了仙乐，耳朵顿时清明。
莫辞更坐弹一曲，为君翻作琵琶行。	请不要推辞，再坐下来弹一曲，我为你写下《琵琶行》。
感我此言良久立，却坐促弦弦转急。	她被我的话感动，久久站立，然后回身坐下，拧紧琴弦，弦音变得急促。
凄凄不似向前声，满座重闻皆掩泣。	凄凄切切不似刚才的声音，满座的人重新听后都掩面哭泣。
座中泣下谁最多？江州司马青衫湿。	在座的人谁流下的泪水最多？我这位江州司马的青衫都湿透了。